第(1/3)页 晨光刚透出天际,灰蓝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,贡院门前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晃。陈宛之站在榜墙西侧,脚边是那张写满批注的策论草稿,药篓沉甸甸地压在肩上,饭团和盐渍萝卜还热着,她没动。 她一夜未归。 影子贴在红榜下,像一块不肯褪去的墨迹。差役换过两班,有人打哈欠,有人悄悄看她一眼,又低头。没人再说话。昨日喧闹的人群早已散尽,只剩几张被踩烂的纸片在风里打转。 她站得笔直,袖口沾着泥,鞋帮裂了线,额前碎发被夜露打湿,贴在眉骨上。她抬手将发带重新扎紧,动作很轻,却稳。 这时,贡院侧门吱呀一声推开。 不是周砚清,也不是随从书童。是主考官林敬之本人。 他穿紫袍,束银鱼带,手里捧着卷宗,脚步不急不缓。身后跟着两名文书差役,一人捧砚,一人提笔架,像是要办一件正经公事,而非私怨清算。 林敬之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目光扫过她脚边的草稿,又落在她脸上。 “你一夜未动?” “学生不敢擅离。”她拱手,声音不高,也不低。 “怕人说你心虚潜逃?” “若真心虚,昨夜便不会留下。” 林敬之没接话。他低头翻开卷宗,纸页翻动声在清晨格外清晰。片刻后,他合上,抬头:“我已看过你递的《阳湖灾粮实地核验表》。十七户佃农手印齐全,米行账目也对得上。仓吏供词虽无画押,但内容与户曹存档有出入处,确系压报。” 他顿了顿,“可这不能平息质疑。” 陈宛之垂手站着,没应。 “周砚清背后不止一人。”林敬之继续道,“礼部侍郎昨夜递了条子,说‘科举为国选才,不可因一二人言而动摇’——这话听着是替你说话,实则逼我给个交代。士林舆论也分作两派,一说你实诚文字,一说你乡野出身,竟能洞悉八州灾情,必有蹊跷。” 他看着她:“你说百姓嘴里的话就是数据,这话没错。可制度不认嘴,只认文册。如今你拿出了证据,可那些没去过阳湖的人,凭什么信你?” 陈宛之终于开口:“大人若不信,大可彻查。学生愿配合一切查验。” “我已经查了。”林敬之道,“入场记录、保结文书、誊录房副本,皆无瑕疵。你确实独自赴考,无人代笔,亦无夹带。按律,举报者当受反坐之罚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,语气微沉:“可我还是下令——令你当堂重试。” 广场上仅剩的几个看客顿时竖起耳朵。 陈宛之没动。 “不是怀疑你舞弊。”林敬之盯着她,“而是有人要一个说法。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的说法。你要想保住榜首之名,就得在众目睽睽之下,再写一篇《灾年赋税平议》——题目相同,时限两个时辰,不得引用旧稿,不得离案半步。” 他说完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你可愿奉命重试?” 陈宛之沉默了一瞬。 她知道这是变相施压。不是为了查证,而是为了平息风波。主考官并非全然信任她,只是在权衡之后,选择用一场公开重试来堵住悠悠之口。 这不是审判,是表演。 可她不怕。 她更怕的,是没人敢质疑她写的每一个字。 她缓缓抬头,目光清明:“学生愿奉命重试。” 林敬之点点头,转身朝贡院内走去。差役立刻跟上,一路引她穿过长廊,走向试庐前的空地。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青砖地上,泛着白光。试庐前原本是考生候场的地方,如今被围起一圈轻纱帷帐,四角立杆,高台设座,显然是临时布置的监考台。主考官将在上面居高临下,俯视她的每一笔落墨。 差役搬来一张案台,放在帷帐中央。砚台摆上,笔架立好,纸也铺了上去。可墨没研匀,纸角翘起,笔杆歪斜——明显是故意拖延。 陈宛之没催。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小砚,巴掌大,磨得光滑,边缘还有一道细裂痕。她又摸出一小块墨锭,就着昨晚剩下的凉茶,轻轻磨了起来。 差役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 墨色渐渐浓稠,她用指尖蘸了蘸,试了试浓淡,然后将墨倒入案台上的砚池中。动作利落,不慌不忙。 周围已有早起的考生和书童聚拢过来,隔着纱帐往里看。有人低声议论: “还真要重试?” “听说是礼部那边施压,主考官扛不住了。” “可她要是真有本事,再写一遍又何妨?” “难说。考场最忌心乱。昨夜守榜,今早重试,换谁都吃不消。” 陈宛之充耳不闻。 她将带来的笔一一检查:一支狼毫,两支兼毫,都是粗布包裹,用麻绳捆着。她解开,挑出最顺手的一支,夹在指间试了试弹性,然后轻轻搁在笔山上。 纸是贡院备的,厚实绵软,吸墨均匀。她伸手抚平纸面,指尖触到一处微小的折痕,便用指甲轻轻刮平。整张纸铺得四角齐整,毫无褶皱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