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钟判官激昂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,更巨大的波澜已在酝酿。玉台之上的朦胧神光,在经历了对《阴司原始律》残卷长时间的、近乎凝滞的感知后,终于开始出现规律而强烈的明暗交替,仿佛内部的意志正在激烈交锋。那股苍茫古老的律法气息与殿内现实的凝重氛围相互挤压,让每一个鬼魂都感到魂魄发紧。崔判官惨白的脸上,惊慌逐渐被一种狗急跳墙般的狠厉取代,他的手按在了案几边缘,指节发白。杜伯渊与其他世家代表交换着绝望而疯狂的眼神。他们知道,退无可退,下一瞬,必须发出最歇斯底里的反扑。而牛嘉,屏住呼吸,握紧了红缨冰冷的手,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天平,最终倾斜的方向。 死寂持续了约莫三息。 这三息,在阎罗殿的时空里,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。牛嘉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,能闻到空气中愈发浓郁的、混合了香火、古卷与某种无形压力的复杂气味,能感觉到红缨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压抑了百年、终于看到一丝曙光时的激动。 “嗡——” 玉台神光忽然稳定下来,不再剧烈明暗交替,而是转为一种柔和而恒定的淡金色光芒。这光芒并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仿佛一轮小太阳悬于殿顶,将每一个角落都照亮,也将每一个鬼魂脸上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。 秦广王的声音,终于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加沉稳,却也更加难以捉摸: “钟判官所呈《阴司原始律》残卷,经我等感知,其律法本源气息确凿无疑,非后世伪造。” 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劈在了盟约集团众人的头顶! 杜伯渊猛地一晃,若非身后有鬼仆搀扶,几乎要瘫软在地。他旁边几个世家代表,有的脸色瞬间灰败如死灰,有的眼中血丝密布,死死盯着钟判官手中的兽皮卷,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烧穿。官员席上,那些原本与盟约集团眉来眼去、或明或暗支持他们的判官、司主们,此刻也纷纷低下了头,或移开视线,不敢与玉台光芒对视,更不敢去看崔判官那边。 崔判官本人,则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整个人佝偻了一瞬,但随即,那股狠厉之色再次涌上眼眸,甚至比之前更盛。他知道,阎君这句话,几乎等于承认了钟判官论据的“合法性”与“权威性”!他们赖以立足的“古律不可违”的城墙,被对方用更古老的“祖制”大炮,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! “然,”秦广王的声音继续传来,这一个转折,让刚刚升起希望之火的革新派和牛嘉等人心头又是一紧,“律法传承,自有其脉络。后世成法,虽或有偏离初代本意之处,然经数千年施行、修补、完善,已成体系,维系阴间秩序运转,亦非全无道理。骤然以远古残卷片言,否定运行数千载之成规,确需慎之又慎。” 这话,像是在给盟约集团递梯子,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 果然,秦广王话音刚落,官员席中,一个身影几乎是弹了起来! 是那位一直沉默、但眼神阴鸷的白发老鬼——杜家的老祖,也是盟约集团此次派出的、资历最老、地位最高的代表之一。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绣着繁复幽冥花纹的古老袍服,此刻因为动作太急,袍袖带翻了案几上的茶杯,阴间的茶汤泼洒出来,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,散发出淡淡的、类似檀香混合腐朽草木的气息。 “阎君明鉴!阎君明鉴啊!”白发老鬼的声音尖利而急促,带着明显的颤抖,那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急怒攻心、濒临崩溃的嘶哑,“钟判官此言,大谬!大谬啊!” 他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、指甲泛着青黑色的手,颤抖着指向钟判官,又指向那卷兽皮律典: “此……此残卷真伪难辨!纵然有些许本源气息,焉知不是被人以秘法灌注伪造?年代如此久远,谁能保证其文字释义无误?初代阎君手订律法时,天地初分,阴阳未稳,所言所定,多为宏大原则,岂能与后世精细繁复的阴司实务直接等同?岂可凭此片面之词、模糊之言,就妄图否定我阴间运行了数千年的成熟法度、否定维系了阴间稳定的世家体系?!” 他越说越激动,枯瘦的身体都在微微摇晃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: “阴间世家,传承有序,各司其职,联姻通好,乃是维系魂灵管理、资源分配、秩序不乱之基石!冥婚之制,亦是其中重要一环!岂是钟判官口中轻飘飘一句‘陋习’便能概括?此制绵延数千载,自有其存在之理!骤然更改,牵一发而动全身!世家体系动摇,魂灵管理之法紊乱,资源分配失衡,阴间必生动荡!届时怨魂四起,戾气横生,轮回阻滞,谁来担此天大的干系?!” 他猛地转向玉台,扑通一声,竟是直接跪倒在地,以头抢地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响: “请阎君慎之!万万慎之!切不可听信钟判官一家激进之言,为了一两个孤魂野鬼的所谓‘本愿’,就动摇阴间根本啊!稳定!稳定大于一切!习惯了数千年的规矩,突然改了,下面会乱套的!请阎君三思!三思啊!” 老鬼的声音凄厉,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,但话里的意思却无比强硬——他在用整个阴间的“稳定”和“习惯”作为要挟!他在暗示,如果阎君采纳钟判官的意见,那么阴间可能出现的乱子,责任都在阎君和钟判官身上! 这一手,不可谓不毒辣。直接将法律与原则的辩论,拉到了现实与维稳的层面。 牛嘉听得心头火起。这老鬼,避而不谈强制冥婚本身的对错,不谈红缨百年遭受的痛苦,只一味强调“稳定”、“习惯”、“体系”,仿佛红缨的自由和幸福,在所谓的“大局”面前,根本不值一提。这种论调,他太熟悉了,人间那些既得利益者,维护不合理现状时,用的也是类似的腔调。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。不少中立的官员,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。确实,老鬼的话虽然难听,但点出了一个现实问题——变革,尤其是触及根本利益的变革,必然会引发震荡。阴间承平已久,谁也不想看到动荡。 崔判官见老鬼开了头,并且成功将话题引向了“维稳”,立刻精神一振,也站起身,虽然脸色依旧难看,但语气重新找回了些许官僚的沉稳: “杜老所言,虽言辞急切,然其忧心,不无道理。阎君,钟判官所依《原始律》,原则宏大,释义空间广阔。而现行阴司律例,乃历代先贤根据实际情况,不断细化、补充、完善而成,犹如参天大树,枝繁叶茂。强制冥婚等规定,亦是这大树之一枝。或许此枝生长略有畸形,但若因一枝而撼动整棵大树,甚至欲将其主干原则凌驾于已成体系之现行法度之上,恐非明智之举。” 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钟判官,继续道: “更何况,钟判官口口声声‘护佑魂灵’、‘顺其本性’。然阴间魂灵亿万,性情、执念、因果各异。若皆以‘本愿’为由,各行其是,不受约束,那阴司律法威严何在?秩序何存?今日红缨可因不愿冥婚而诉请废除,明日是否便有恶魂以‘本性嗜杀’为由,要求合法害人?后日是否便有贪婪之鬼以‘本性爱财’为由,要求开放劫掠?此例一开,后患无穷!” 崔判官到底是老牌判官,辩论起来,比那白发老鬼更有条理,也更会扣帽子。他直接将“尊重魂灵本愿”与“纵容恶行”、“破坏秩序”划上了等号,试图将钟判官和牛嘉推到“破坏分子”的位置上。 钟判官闻言,冷笑一声,并未立刻反驳,而是先向玉台拱手:“阎君,可否容臣再言?” 玉台神光微微波动,秦广王的声音传来:“准。” 第(1/3)页